辽宁工人报刊社

 

一条会呼吸的街

作者:文|朱国亮来源:当代工人

东方小巴黎

“没到过中央大街,就等于没来过哈尔滨。”这句话,哈尔滨人说了近百年。

清晨5点半,当第一缕阳光掠过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,78岁的李振民已经拄着拐杖,踏上了中央大街那些泛着青光的“面包石”。这些竖着嵌入地下的花岗岩,被百年风雨打磨得温润如玉,却依然严丝合缝得连刀片都插不进去。

这条街的故事,始于20世纪初松花江畔的泥泞。1898年,中东铁路勘探队在此登陆,成千上万中国筑路工人在古河道渡口搭起简易住房。他们的号子声惊醒了沉睡的荒滩,运送铁路器材的马车在沼泽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。“那时这就是条烂泥路。”李振民听祖父说过,雨天泥浆能淹到膝盖,工人得踩着木板桥摇摇晃晃地过街。这条被踏出来的土路,最初就叫“中国大街”——一条中国人聚集的街。

变化发生在1924年5月。留着大胡子的俄国工程师科姆特拉肖克站在泥泞中,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:把哈尔滨周边开采的花岗岩雕成俄式小面包的形状,竖着埋进地下。这个看似简单的创意,实则暗藏玄机。每块石头深埋地下,如同榫卯结构般相互咬合,彻底治愈了道路翻浆的顽疾。

“一块石头一银圆”的传说至今仍在流传,但更真实的故事藏在李振民的记忆里。他的大伯曾参与铺路,说工人为打磨这些石头,双手磨出的血泡又结成了厚茧。整条街铺了87万块石头,无数哈尔滨人为这条路贡献过汗水。

1928年7月,中国大街正式更名为中央大街。欧式建筑迅速拔地而起:马迭尔宾馆的穹顶在阳光下闪耀,秋林公司的橱窗里陈列着瑞士钟表,妇儿商店的玻璃柜里摆着日本糖果。街上最特别的风景是“斗子车”,一种像倒扣木斗的马车。李振民记得第一次坐这种车时,母亲紧张地攥着他的手:“这车不好,万一马惊了……”果然,几年后斗子车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。

在浓郁的异域风情里,人们的生活正以一种朴素却坚韧的节奏,静静流淌。李振民的父亲在秋林公司当过学徒,每天下班总爱站在乐器店窗外听手风琴声。母亲给白俄侨民缝补衣裳,偶尔会带回一块列巴糖。他和小伙伴们最爱的游戏,是在方石路上抽陀螺,陀螺旋转时画出的圆圈,正好套住石头上岁月的凹痕。慢慢地,中央大街也有了自己的名号——“东方小巴黎”。

烟火缭绕间

20世纪80年代的中央大街,已是哈尔滨的商业中心。清晨天未亮透,送啤酒的罐车便“嘎吱”一声停在街角。工人利落地拖出橡胶管,一头接上车罐,一头伸进店铺深处。褐色的液体汩汩流淌,空气里浮起麦芽的微香。这声响,像是唤醒整条街的号角。

松滨饭店的灯火,总在晨曦中最先亮起。“拼桌吃饭是常事。”曾在这里做了30年店员的王秀英回忆,“陌生的面孔挤在一张桌上,筷子难免碰到一起。有人夹起一个热腾腾的鸡参包子递过来,‘尝尝,这家味儿正’,就这么一句话,几个人便聊开了,家长里短,工作见闻,一顿饭下来,熟络得像失散多年的一家人。”

1979年,松滨饭店卸下“特供”的门槛,真正成了百姓的食堂。曾经只摆着雕花椅的包厢,如今挤满了带着孩子的一家老小。后厨的师傅们挥着铲子满头大汗,原先一锅出的大菜,如今得分装成小盘。熘肝尖3毛5分钱,熘肉段4毛8分钱,价格亲民得让人心暖。“1957年开业那会儿,酥白肉是外国专家的心头好。现在好了,咱老百姓也能点一盘尝尝鲜。”菜单上,鲁菜的浓油赤酱和粤菜的清鲜淡雅并肩而立,像极了中央大街两侧的欧式穹顶与中式匾额,碰撞得突兀,却交融得自然。

街上的日子,从来不是精致的画卷,而是活色生生的烟火场。13路公交车“哐当哐当”碾过面包石路面,售票员扯着嗓子喊“车辆厂有下的没”。车窗里,挎着菜篮的主妇、拎铝饭盒的工人挤作一团,汗味儿混着皂角香;车窗外,卖猪肉的小贩抡起砍刀剁得案板咚咚响,修鞋匠的小锤子敲打声清脆如打击乐。

“那时候街上还能跑车,卖冰棍的用棉被盖住木箱,孩子们围上去,5分钱一根的马迭尔冰棍能甜一下午。”哈尔滨人陈建国感慨。在他的童年记忆里,爆米花机的“砰砰”声与松花江边的风交织,而蓝色窗框的俄式小楼阳台上,总有老人摇扇乘凉,俯瞰着市井繁华。

改革开放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渗进石缝。1985年,陈建国在街角支起第一个服装摊儿。“一开始卖蛤蟆镜、喇叭裤,年轻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”后来整条街都成了时装秀场,姑娘们穿连衣裙系纱巾,小伙子拎着双卡录音机放邓丽君……老建筑也悄然换新装,教育书店的穹顶重新描金,马迭尔宾馆的舞厅再次亮起霓虹,却依旧与市井的吆喝声相安无事。

步入20世纪90年代,中央大街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。1997年,中央大街彻底告别车马,成为商业步行街。陈建国收起了流动衣摊儿,开起小店。他偶尔会怀念那个“又跑车又走人”的年代,可当看到孩子们在防洪纪念塔下追鸽子,游客举着冰棍与百年穹顶自拍时,又忍不住笑了。老街的记忆从未消失,它只是化作了新的色彩,融入新时代的烟火。

不偶然的走红

大大小小的店铺,是这条百年老街始终跳动的心脏。而在门店热闹景象的背后,还有一群年轻人正用他们的方式为中央大街注入新的生命力,悄悄续写着这座城市的故事。

“冻梨加咖啡,一杯接一杯。”不知从何时起,这句顺口溜在中央大街的人群中不经意地流传开来。在“尔滨”出圈的2024年冬天,藏在红专街一栋旧洋楼二层的鹿鱼咖啡店,有时一天就能卖出上百杯冻梨咖啡。推开厚重的木门,暖黄的灯光下,空气里交织着咖啡香与老唱片机流淌出的舒缓旋律。店长曹庭祥站在吧台后,一边仔细擦拭玻璃杯,一边笑着说:“咱哈尔滨人谁不是吃着冻梨长大的?可几年前刚把它放进咖啡里的时候,连老街坊都笑着摆手,说这搭配看不明白。”

曹庭祥依然记得,早在2018年,他就第一次尝试将冻梨榨汁调入美式咖啡。那原本只是一次带着怀旧心情的实验,他甚至都准备悄悄下架了,却没料到,随着“尔滨”的爆火,这款冻梨咖啡被外地游客拍成视频推上网络竟意外走红。“小时候冬天水果少,家家的窗台上都摆着一排黑乎乎的冻梨,吃之前得用冷水慢慢‘醒’,那股清甜里带着冰碴的滋味,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记忆。”如今,尽管生意忙碌,曹庭祥仍坚持每天抽查原料:“越是热度高,越不能敷衍。冻梨要选甜度适中的,咖啡豆也要保持稳定风味。我们不能只为做网红而丢了根本。”

走出鹿鱼咖啡店,沿着中央大街向前不远,一辆火车造型的文创小店门外,悬挂的铜铃随风发出清脆的轻响,像在不停召唤往来的游客。

这家名为“魔法文创”的小店,是2025年才亮相的新面孔。店里最抢手的,要数那些以东北虎、圣索菲亚教堂、冰雪大世界为主题的AR冰箱贴。90后哈尔滨设计师王家乐正弯腰整理货架,她拿起一款蓝色基调的冰箱贴,对着顾客的手机镜头演示:“用软件扫一下,瞧,屏幕里就开始飘雪了——我们想让大家带走的,不只是一个静态的纪念品,更是能‘动起来’的哈尔滨。”

谈起创作源头,王家乐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。2023年夏天,她带着从南方远道而来的闺密郭金妮游览哈尔滨。中央大街的黄昏,夕阳为欧式建筑镀上金边,郭金妮望着街景轻声感叹:“哈尔滨太美了,真希望带走的不是一件商品,而是一份可以反复回味的美好瞬间。”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悄悄种进了王家乐的心里。

之后的大半年,王家乐一直在琢磨,如何做出能承载这份季节感动与城市记忆的文创。直到有一天,她在网上看到一段AR动画视频,用手机扫描图片,静止的画面竟瞬间生动起来。这个发现点燃了她的灵感。她立刻联系了做技术的朋友,几经摸索,终于将这份心动变成了现实,让冰箱贴上的风景,真的能在每个人的掌心“活”过来。

“虽然很多同龄人选择去南方发展,但心里总有个角落是留给家乡的。”来自齐齐哈尔的王家乐,在外打拼数年后选择回归。她深深感到,“尔滨”这次走红,不仅给了她个人一个实现梦想的窗口,更让整个黑龙江的年轻人看到了家乡蕴藏的全新可能。

所有看似偶然的走红,其实早已埋下伏笔。正如中央大街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方石路面,默默见证过无数时代的足印,也终将在某个时刻,因一群人的热爱与创造,焕发新的光彩。

冬有冰雪,夏有繁花,这条街始终以包容而开放的姿态,迎接着四面八方的来客。正如一位游客在留言簿上写下的那句话:“中央大街是一条会呼吸的街,它既记得来路,也知方向。”  

20世纪20年代的哈尔滨中央大街上,外国人随处可见。(图片来源:历史资料)   

在旅游攻略中,圣索菲亚教堂和中央大街永远成双成对。   (图片来源:图虫) 

在中央大街上排队购买大列巴面包和哈尔滨红肠的游客。   (图片来源:图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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