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宁工人报刊社
 

垃圾山最后的“守山人”

肖成库

本溪市垃圾填埋场现场指挥员,曾获“本溪好人”“本溪最美退役军人”等荣誉称号。

心凉了一截

红砖平房,漆黑的灶柴厨房,烧的炕席上摞着几层看不清颜色的被褥。屋内有一张看不清颜色的桌子,过道是只能通过一人的狭窄。窗户漏风,墙壁掉着黑灰,地上堆着有些发黄的水桶。肖成库心想:“现在还有这样的工作环境?”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父母年轻时的年代,心凉了一截。战友们在聚会上调侃他:“成库,人家都是凉半截,你咋是一截?”

肖成库是80后,在空军地勤当过16年兵,获三等功一次,嘉奖10次。复员分配时,按照部队功奖和军龄排名,一共40多人,他排第十四,有相对优先的选择权。意外的是,别人抢铁路、银行等环境优越的工作,他却和另外3位战友摘牌本溪市环卫处,只因为这个单位在本市。在部队时,他与妻子分居7年,实在不想再过那种朝思暮想、顾不上家的日子。谁承想,就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念想,让命运一下子有了天上地下之分。

包括肖成库在内的4人被分配到环卫处下设的垃圾场工作。报到那天,大家都傻了眼,没想到现代社会还能有这么糟糕的工作环境。更意外的是,其他3位战友都去了污水处理部,坐办公室,只有肖成库被挑出来,成了垃圾现场指挥员。对于这个分配,他心里也有过不平衡:“为什么他们就可以坐办公室,我就要到一线去,每天面对着臭气熏天、蚊蝇遍地的垃圾?”他心里这样想,嘴上却一句抱怨都没说,也没去找领导闹,这或许源于他在部队练就的“服从就是天职”的职业素养。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——在垃圾场工作,上一天一夜休两天两夜。细想想,未尝不是一种侥幸。

然而,当肖成库第一次看到一望无际的垃圾场,侥幸就荡然无存了。塑料袋漫天飞舞,像科幻片中的镜头,令人作呕的味道又瞬间把他拉回现实。脚下分不清什么东西混合的稀泥已经没过了鞋面,正往上攀爬。他急忙跳出去,站在远处,心想:这就是我以后几十年要待的地方吗?

此后,肖成库每天穿着过膝的靴子,站在无论戴多少层口罩都不能遮掩恶臭腐烂气味的垃圾场,指挥车辆定点排放。还要时刻注意推土机保持安全距离,不能出现任何事故。有的垃圾里面藏着火苗,一遇风就可能引发火灾,要及时处理扑灭,时刻确保周边山林和附近居民的生命安全。

“既然干了这行,就要了解它、懂得它、爱上它。”肖成库开始上网查找关于垃圾处理的知识,一看又惊呆了:地球每天产生的垃圾总量高达850万吨,而污染最严重的塑料袋产量,全球从1950年的220万吨增长到2022年的4270万吨,足足增长了20倍,PE、PVC塑料袋的降解需要100年,就连生物降解塑料袋也需要3—6个月时间。这些还只是估算时间,实际降解时间会因环境和其他因素的影响变得更长。一系列数字让肖成库陷入了沉思。他回到家跟家里人讲,以后不用一次性塑料袋购物了;见到战友跟大家宣传;见到熟人聊着聊着就说到环保上。大家说:“成库,你这是得了职业病。”肖成库不好意思地说:“以前总听到这样的话,‘地球是个大家庭,不爱护人类早晚有一天会自食恶果’。现在垃圾场工作,有了切身的体验,才真切感受到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眼泪留在心里

垃圾场最难挨的是雨天,污水层层往上涌,味道如翻涌的巨浪快要把人淹没。肖成库顾不了那么多,必须把下水管道疏通,否则漫过围墙,到达居民区,将是重大责任事故。白色的塑料袋是致命杀手,只能人工下去疏通。有一次,铁锹、长钎怎么也疏通不了,眼看雨越下越大,已经快要漫过警戒线。肖成库急了,不顾众人阻拦,一下子跳进污水中,全身潜进去,用手把一团子一团子塑料拽了出来,所有人都被震撼了。他钻出污水,全身挂着脏物,也顾不得清理,就那么直挺挺站在大雨中,继续指挥车辆按部就班地进入。大雨把身上的脏物一点点冲刷掉,也把他从里到外浇个透心凉。他成了一个雨人,跟雨融为一体,跟天地融为一体。

指挥完现场,回到值班的小黑屋肖成库才发现,自己的小腿肚被垃圾车轮胎碰伤了,腿已经肿了起来,在雨中没有感觉,到了炕上缓了一会儿,才感到刺骨的疼。他怕伤口感染,赶紧跳到厨房用自来水使劲浇,又狠狠地浇全身。冷水层层浇到身体上,在部队练就的钢铁意志,让他没在意冷,只想着别感染,别出事,别给单位添麻烦。

在部队当了16年兵,什么苦没吃过,没想到现在的工作环境竟比在部队时还苦。在垃圾场,他时常会被钉子、钎子之类的东西扎伤脚,用水一冲,不当回事儿。但这次,他感觉自己有点儿挺不住了,一种说不出的烧灼感在体内升腾,体温一点点升高,会突然在身体的某个位置惊跳一下,像抽筋似的。他有种不好的预感,忙给妻子打去电话:“我身体可能出毛病了,快给我送点儿药来。”

妻子第一次看到肖成库住的地方,忍不住哭了。“我没想到你在这样的环境工作,怨我,当初不让你去外市的央企工作,就想着跟你守家待地过日子,没承想你现在遭这个罪。”肖成库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说:“没事儿,我什么苦都能吃,就是身上总有味,你和姑娘别嫌我。”结果妻子哭得更凶了。

肖成库说,这些年他只哭过一次,还是把眼泪流在了心里。那天,他下班特意换好衣服、洗好澡,去学校接女儿放学。女儿一见他就躲:“爸,你身上有味儿。”这时,其他学生也闻到了,纷纷跑开,一边跑一边说:“太臭了,太臭了。”那一刻,肖成库觉得对不起女儿,他自己已经闻不到味道了,那些味道已经钻进了他的发丝和皮肤,不是洗澡就能去掉的。

与垃圾的缘分

垃圾场的司机都是合同工,基本都在外面打两份工,对待本职工作没有更多的精力,对公司的感情也不太深厚。他们排放垃圾时总是图方便,就近排放,会影响后续车辆。那么多辆车,看是看不过来的,要靠觉悟。肖成库去了后,看到有司机着急干活儿,车在下雨时容易陷进垃圾里,就自己准备了钢丝绳帮大家拽车;还有碎瓶子容易扎车胎,他便事先穿着靴子去现场清理……司机都很感谢他,有时半夜卸垃圾车,想让肖成库多睡一会儿,宁肯在车里等到天亮。肖成库四五点钟起来去现场一看,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。这样的事,在垃圾场传为美谈,肖成库以一己之德,让本来没有融合的两拨人达成了一种情感的链接。人只要建立起情感,就会形成一股合力,就能把工作干好,还会事半功倍。

肖成库知道自己身上有味。每次去食堂吃饭,他都把工作服换下来;回家坐公交车,也尽量离人远点儿。战友聚会时,大家都说他额头的皱纹像个小老头儿,哪像一个80后。他一笑而过,说:“等明年就好了,市里投资了几个亿的焚烧发电设备上马,我就失业啦。”“那多好啊,你可以坐机关了。”肖成库却摇摇头说:“正因如此,我现在很珍惜这段工作经历,以后人工排除垃圾将成为历史,随着社会的进步,再也不会有了。我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,是不是也是一件牛的事。”大家哄笑说:“你真会自我安慰,这个经历没有谁愿意体验。”肖成库不以为然:“命运把我安排到这个位置上,就是一种缘分。”“你与垃圾的缘分?”“对,我与垃圾有这个缘。”肖成库大声说,“来,干了这一杯,我给你们讲讲垃圾场的故事。”

“新冠疫情静态管理期间,我们正常上班。我从家走到垃圾场要3个小时,有时在街上堵垃圾车会捎上我一段路,在单位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,天天给垃圾场消杀扬白灰。那时候,我们不知道垃圾场里的病毒有多少,每天负责全市的口罩消毒消毁工作,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现在想想,我和同志们一起战斗的时光,艰难也难得,不是谁都有机会体验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!这些我都放在自己心里,没跟任何人说过,更不敢告诉家人,怕她们受不了。”说到这儿,大家都有点儿感伤,战友拍着肖成库的肩膀说:“老肖,是个爷们儿。”

如今,肖成库因业绩突出,根据多年的民主测评打分,再经过推荐和考试,已经从事业工勤岗转到了干部岗,并获得“本溪好人”和“最美退役军人”称号。当他把证书拿到妻子和孩子面前,妻子哭了,孩子笑了。肖成库把她们一边一个搂在怀里,说:“我没给你们丢脸就放心了。”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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